讲座纪要 | 三星堆青铜铸造体系的考古学解读

2026年10月30日上午，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主办的“考古科学论坛”第96期在江安校区文科楼二区518会议室举行。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郭建波研究馆员应邀作题为《三星堆青铜铸造体系的考古学解读》的学术讲座，讲座由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付杰副研究员主持。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出土大量青铜器，是中国西南地区最为耀眼的铜器群之一，为认识中国青铜时代青铜文明的发展提供了重要考古实证。本次讲座以近年来三星堆出土青铜器制作工艺研究为主线，系统梳理青铜器内部结构、构件关系与成型方式研究的新进展，并讨论这些工艺特征对认识三星堆与中原、长江中下游地区青铜文明关系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启示。

讲座首先介绍了三星堆青铜器的基体分析。根据铅、锡含量的差异，可将三星堆青铜器合金体系划分为高铅高锡、高铅低锡、铅青铜、低铅高锡、低铅低锡、锡青铜及红铜七类。铅同位素分析结果显示，神树类、容器类、眼形器类、人头像类、神兽神坛类的数据离散度较高，而面具类、太阳形器类、鸟类、蛇类等器型数据相对集中，表明不同器型间存在一定的铅同位素分布差异。

在成型工艺方面，三星堆青铜器以分铸为主，浑铸与锻造为辅。锻造对象多为片状、线状（铜绳）及刻划类器物；浑铸对象多为单面、小型、器型简单之器；分铸对象则涵盖立体、大型及结构复杂的拼接类器物。具体而言，大型面具采用分铸，大中型面具为浑铸，中型面具为分铸，小型与微型面具为浑铸；一号、二号、三号神树均采用分铸。青铜薄片的纹饰成形方式包括叶脉形（划纹）、点状纹饰（戳纹）、镂空纹饰（划纹）、凹凸纹饰（压纹）、彩绘纹饰（绘纹）及素面等。

讲座重点阐述了三星堆青铜器的技术文化特征。其一，分铸技术普遍用于复杂器形制作，通过将器物拆分为若干结构单元分别铸造再组合装配，有效应对了器形复杂、体量庞大的技术挑战，体现了“先设计、后实施”的系统化铸造思维。其二，铸接连接技术将多个独立铸造的构件连接为整体，包括锁扣连接、插接、铆接、销杆连接、包接、改型连接、铜绳连接等多种方式，显示出工匠在铸造与装配层面成熟的技术经验。其三，开孔技术分为铸造孔与铸后开孔，方孔的形成时间与器物成型时间一致，圆孔则有铸孔、钻孔之分且多在器物成型后间隔较长时间再开孔，反映了器物的功用性、本土性与归属性。其四，泥芯制作技术中的芯骨与条形芯撑技术包括金属芯骨（圆形、扁形）、有机质（竹子或木头）芯骨及有机质芯骨加金属条形芯撑等组合；凹凸范技术服务于器物外观与视觉效果表达，内外范均需进行纹饰雕刻与加工，既凸显装饰性与立体感，又减薄壁厚、节约铜料。铸芯分析证实，三星堆器物与非器物在制作技术和材料选择上存在显著差异，非器皿器物可能在三星堆附近铸造，而器皿器物则可能来自长江中下游地区。其五，表面工艺包括打磨、红色填彩、黑色涂彩及白色眼白等。其六，锻造技术以青铜薄片为代表，通过锻造、刻划与压纹形成复杂精细的纹饰，形成“铸—锻并行”的技术结构。

讲座进一步探讨了三星堆青铜器制作技术的社会文化内涵及技术交流路径。主讲人指出，三星堆青铜器总体上继承了中原地区以范铸为核心的铸造技术体系，但在具体实践中发展出以分段铸造为特征的技术路径，这并非技术能力的不足，而是由器物形态的复杂性与结构需求所触发的技术选择。浑铸与分铸之间的差异，应置于更广泛的社会组织、仪式实践与政治结构之中加以考察。组合器的庞大体量与结构复杂性隐含了与祭祀等级、神职制度及权力结构密切相关的社会文化信息，其“分铸—拼装”技术体系反映了古蜀青铜作坊高度专业化的生产管理水平。

在区域互动方面，金沙青铜器呈现“低铜—高锡—低铅”的新模式，与三星堆存在明显差异，表明铜料资源供应趋紧，工匠对合金体系进行了主动调整。与殷墟、城洋青铜器相比，三星堆面具锡含量低于汉中地区而铅含量远高于汉中地区，殷墟青铜器锡含量高于其他两地，可能与商王朝掌握大量锡料资源有关。这种差异并非技术水平的高低，而是不同社会结构与技术文化逻辑在物质生产层面的外在体现。关于锻造技术的源流，主讲人提出三星堆青铜薄片的锻打工艺可能受到北方草原金属加工传统的间接影响，新疆东部和河西走廊地区的铜器在合金比例与工艺类型上与三星堆青铜薄片具有一定可比性，北方—西北—四川通道可能构成潜在的技术传播链。

讲座还梳理了芯骨、条形芯撑技术的演进序列：三星堆（商）与新干大墓（商）已见芯骨与条形芯撑，金沙（西周）可能存芯骨与条形芯撑，罗家坝（战国）见芯骨，秦陵（秦）见芯骨，资阳（东汉）见芯骨。主讲人指出，三星堆青铜器的铸造工艺建立在特定社会结构与仪式需求之上，分段铸造、芯骨与条形芯撑等技术选择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对器物形态、功能与社会意义的综合回应。三星堆青铜技术在保持高度自主性与地方性的同时，也嵌入了更广泛的区域交流网络，形成了“青铜工艺—技术选择—社会结构—文化制度”的分析框架，为理解早期中国文明在多中心格局下的技术创新机制与文明互动路径提供了新的视角。

讲座最后，参会师生围绕三星堆分铸技术的社会组织基础、芯骨技术的传播路径、青铜薄片锻造工艺的来源、合金体系差异所反映的资源流通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