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iquity | 长江下游6700年以来水文与社会变迁下的古稻田演化：以施岙遗址为例

近日，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贺可洋特聘副研究员，联合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等多家单位，在国际期刊《Antiquity》发表题为“Evolution of the paddy field under hydrological and social changes since 6700 cal BP in the Lower Yangzi River: the case of Shiao”的研究论文。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王永磊副研究馆员为第一作者，我院贺可洋特聘副研究员为共同一作兼通讯作者，共同作者包括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宋姝、张依欣馆员、郑云飞、孙国平研究员，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梅术文博士，余姚市河姆渡遗址博物馆陆雪姣副研究馆员，和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吕厚远研究员。该项研究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面上项目“长江流域古稻田生态环境演变的微体化石证据”（42477479）第一资助，同时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交叉学部重大项目（T2192954）和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项目（24SASB06）等共同资助。

施岙遗址位于长江下游宁绍平原东部，最早的古稻田遗存可以追溯到距今约6700年的河姆渡文化早期，是中国东部迄今发现面积最大、年代最早、证据最充分的稻田遗存。施岙遗址共揭示出三个文化时期的稻田形态，分别是河姆渡文化早期的条带状稻田（~6700–6300 cal BP），河姆渡文化晚期的大规模连片式稻田（~5600–5000 cal BP），和良渚文化时期的“井”字形稻田（~4900–4500 cal BP）。同时，在施岙遗址发现两组自下而上“稻田层–泥炭层–海相淤积层”依次叠压的沉积序列，指示伴随着区域相对海平面的上升，区域环境反复经历了从滨海湿地演变为海侵淹没的过程。此外，尽管中国东部古稻田演化与早期农业社会演进存在时空差异，但总体遵循着从条带状田块向大规模连片式及“井”字形田块发展的演进路径，支撑区域人口持续增长和劳动力投入不断增加，助推了长江下游史前社会复杂化过程，最终催生了国家社会的形成。

稻田，是稻作农业起源与传播的核心载体，其发展演变也奠定了长江流域史前社会复杂化的基础。然而，受限于缺少大规模稻田遗存发掘和高精度沉积演化序列，古稻田的确立时间及形成后的具体演化过程仍不清楚。基于施岙遗址地层单位明确的30份碳十四测年数据，我们建立了高精度贝叶斯年代模型，确立了三个时期古稻田的精确年代框架（图1），分别是河姆渡文化早期（第⑪层）：~6700–6300 cal BP；河姆渡文化晚期（第⑧-⑦层）：~5600–5000 cal BP，良渚文化时期（第⑥层）：~4900–4500 cal BP。考古发掘证据显示，河姆渡文化早期稻田（~6700–6300 cal BP）总体较平整，发现一条西北-东南向的明确田埂（图2a, b）；河姆渡文化晚期稻田（~5600–5000 cal BP）已出现较完备的田埂、河道和灌排水口等稻田系统，但未揭露出完全封闭的田块，发现东西向田埂9条、南北向田埂3条、南北向古河道2条、以及灌排水口5处（图2c, d）；良渚文化时期稻田（~4900–4500 cal BP）由纵横交错的凸起田埂组成“井”字形结构，共发现7块由田埂环绕范围明确的稻田，面积在230–1750平方米之间，由古河道、沟渠和田埂中的灌排水口组成了完备的灌溉排水系统，包括古河道1条、东西向田埂13条、南北向田埂9条、以及灌排水口10处（图2e, f）。

图1 施岙遗址地层沉积序列贝叶斯年代模型。红色序列Sequence指示稻田层

图2 施岙遗址三个时期稻田发掘区航拍图

施岙遗址的稻田演化可以划分为两个不连续的阶段（图3a）：河姆渡文化早期（第⑪层，~ 6700–6300 cal BP，图3b）与河姆渡文化晚期至良渚文化时期（第⑧-⑥8-6层，~5600–4500 cal BP，图3c），这两个阶段的稻田层均相继被泥炭层与海相淤积层所覆盖，形成两组自下而上“稻田层–泥炭层–海相淤积层” 依次叠压的沉积序列（图3a–c），在邻近的田螺山与鱼山遗址也曾发现类似沉积序列。鱼山遗址微体化石组合显示（图3d）：稻田是通过改造淡水及微咸水滨海湿地开垦而成，这可以从稻田层中淡水硅藻与水生花粉占据优势得到印证。随后，海洋硅藻逐渐增加及半咸水硅藻出现峰值，表明区域相对海平面上升导致地下水位抬升，造成稻田逐渐废弃演化为泥炭。最终，随着相对海平面持续上升，海洋硅藻急剧增多而半咸水与淡水硅藻锐减，标志着稻田遗存完全被海水淹没。通过地层沉积对比和高精确年代控制，可以将鱼山遗址的微体化石组合类比到施岙遗址。基于古稻田废弃与泥炭层发育的关系，宁绍平原地区半咸水的泥炭层似乎可以作为下伏潜在稻田的指示标志。

图3 施岙遗址地层沉积序列（a–c）及鱼山遗址微体化石组合对比（d）

除此之外，本研究汇了中国东部地区已发现的约17处新石器时代稻田遗址，覆盖淮河流域、海岱地区和长江中下游流域，依据稻田构成要素并将其形态划分为四种模式（图4）：模式1，呈矩形或不规则形状的小坑状田地，主要见于太湖流域马家浜文化时期；模式2，由人工田埂分隔的中等大小带状田地，主要见于宁绍地区河姆渡早期及太湖流域崧泽时期，对应长江流域史前人口开始快速增长（图4）；模式3，由长达约100 m的人工田埂分隔的大规模连片式田地，见于茅山遗址良渚晚期和施岙遗址河姆渡晚期，支撑长江流域史前人口达到峰值（图4）；模式4：由纵横交错的田埂围成的“井”字形稻田，目前仅见于施岙遗址良渚文化时期。总体而言，除少量存疑的坑状稻田外，古稻田形态结构遵循着从条状稻田到大规模连通稻田，再到“井”字形稻田的演变路径，其面积从数十平方米逐步扩展至数百乃至数千平方米。古稻田的演化模式与长江流域史前人口波动和社会复杂化存在密切关联，稻田的演变与扩张强化了水资源管理和劳动力投入，推动区域人口密度持续增长，加速了崧泽时期社会复杂化进程，最终催生了良渚时期国家社会的出现。

图4中国东部稻田形态演变与长江流域史前人口波动关系。绿色竖条指示崧泽文化出现社会等级分化，黄色竖条指示良渚最早国家社会形成

本研究报道了浙江余姚施岙遗址距今6700年以来最早且规模最大的古稻田遗存，运用可靠的贝叶斯年代模型，建立了新石器时代中晚期古稻田开垦、演化与废弃的年代框架。通过与邻近的鱼山遗址沉积序列对比，进一步探讨了区域尺度上古代稻田演化、海平面波动与水文环境变迁之间的关系。同时，基于对中国东部新石器时代稻田遗存的系统梳理，深化了对于生业方式如何支撑并推动人口增长与社会复杂化进程的理解。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5184/aqy.2025.10268